让城市重新变得陌生
●怀 剑
我们还能让城市在我们面前保持陌生吗?让城
在互联网高度发达的今天,我们只需要刷一刷小红书,市重生就能对作为旅游目的新变地的任何一座城市了如指掌:有哪些“必打卡”景点,有哪些“可选”景点,得陌有哪些特色美食,让城什么预算推荐住在哪里……我们甚至可以找到适合自己游玩时长的市重生“攻略”,然后什么也不用考虑地“照着抄”。新变
作为这种便利性的得陌后果,城市不再是让城陌生的。
“我们购买了纪念品和小饰物,市重生我们参观了指南上写着的新变所有应当参观的纪念碑,我们品尝了当地的得陌酒水和食物,观看了民间舞蹈。让城”201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尔加·托卡尔丘克写道,市重生“然而,新变当我们提着旅行箱站在家门口的走廊时,却感觉好像参加了一场不真实的表演,就好像刚才是在隔着玻璃舔冰激凌一样。”
一切都被预制,一切都有解释,万事皆有攻略。
就在我以为这是互联网高度发达的必然结果时,我认识了“路上观察学”。路上观察学并非什么严谨、复杂、成建制的学科,也并没有什么专门的方法。它是一种“儿童的科学”,倾向于带着好奇心观察城市中的各种物件——“将所有被世人忽略的城市碎片视为宝物”。
路上观察学能否激活我们过于熟悉的城市?带着这个问题,我独自开始了第一次路上观察,并把地点选在广州的荔枝湾、永庆坊一带。早在几年前,永庆坊就成了“网红老街区”,横跨荔湾涌的“月亮桥”更是“必打卡”景点。一个自己熟悉的网红景点,用来验证路上观察学的力量正好合适。
刚到多宝路上的时敏桥,我就有了“重大发现”:桥西头的护栏石柱上,有一个铁架子做的电线杆,上面有陶瓷做的绝缘子,灰色的油漆还很新鲜,但没有任何电线经过它——这是一个“托马森”(该词源于1981年被日本一个棒球队重金聘请却派不上用场的美国球员格雷·托马森,路上观察学的典型实践之一就是寻找“托马森”),即“城市建筑遗留下来的无用之物”,不妨称之为“纯粹电线杆”。这个已然无用却未被拆除的“纯粹电线杆”提醒我们,城市是惯性和历史遗留的堆叠体,是许许多多人、事、物经年累月的沉积。
下了时敏桥,我沿着荔湾涌向永庆坊方向走去。在银钩桥附近,我发现河涌里有个井盖。准确地说,河涌里有一个高出水面的水泥柱子,顶端是井盖,写着“污水”二字。这其实是雨污分流工程的产物:雨水走河涌,污水走地下管道。城市的基础建设在这里显形,成为可感的事物。
我在河涌边行走,着重观察沿岸建筑砖缝里生长的植物。我发现,“砖缝植物”的种类非常丰富,我看到的就有小叶冷水花、贯众、车前草、牛筋草、一点红、斑地锦草、细叶榕、酢浆草、黄鹌菜、伞房花耳草和匍茎通泉草,最后三种还在开花。我找到了一株长在墙上的羊齿草,它的叶子向左右展开,宽度超过四十厘米。但它还不是最大的“砖缝植物”。一栋老房子的侧面,一棵榕树的根从四楼的位置直直沿着楼体扎到地面。老房子即将被拆除,榕树已被斩断,无法辨认具体品种。但那如粗壮的手臂上凸起的静脉一般的巨大根系,仍死死缠绕着老房子。城市并没有“驯服”自然,相反,自然找到了在城市中继续下去的办法。
绕着河涌,我回到了时敏桥下,结束了对于“砖缝植物”的专注。走入泮塘街区,我找到了一家音乐空间的旧址——它在几年前关门了,场地现在另作他用。几步之遥的地方,一个新的音乐空间已经在运营。我在这里结束了路上观察。
回顾这次路上观察,我自觉收获颇丰。在看到“纯粹电线杆”、河涌中的井盖和老房子侧面的巨大榕树时,我吃惊了。这种惊讶是永庆坊新开了间什么样的店铺都不能给的。在把尺子放到“砖缝植物”旁边为它们拍照时,我感到满足。宫粉羊蹄甲、紫花风铃木、炮仗花都在盛放,许多人穿着汉服与它们合影。而我的镜头,对准了更为渺小也更为顽强的生命。
我的路上观察没有结论。相反,它可以反复地破坏一些结论——“我对广州已经再熟悉不过了”“永庆坊我去过好几次,已经不想去了”“荔湾湖公园我都看腻了,没什么新鲜的”……我们的城市,其实是一座巨大的、从未完成的拼接积木,当我们以为我们熟悉它的时候,不妨来一次路上观察吧,从越来越臃肿的互联网手中,夺回我们感受城市的权利。
(作者系自由撰稿人)




